解放日报记者 朱凌君
截至今年6月，全国职业本科院校已达124所，其中长三角地区职业技术大学已扩容至16所。
去年高考后，安徽蚌埠考生谢一印成了“第一批吃螃蟹的人”。他是芜湖职业技术大学自动化技术与应用专业2025级的学生，也是该校的首批本科生。
职业本科这个词，是他偶然从新闻中听来的。填报志愿时，班主任告诉他，如果需要，省内就可以报。彼时，芜湖职业技术大学和安徽职业技术大学刚刚获批升格，成为安徽省首批职业本科院校。谢一印决定报考，理由很实在：“这是一个比较新的概念。我问周边的同学，他们都没有报考的打算，我想压力可能会小一点。”
没想到，一年过去，当时谢一印看似“小众”的选择，如今正成为更多学生眼中的热门选项。
今年，长三角一批职业技术大学分数线集体上涨，工科专业尤其明显。比如，金华职业技术大学今年在浙江普通类一段线投档，要求选考物理的本科专业最低532分，比去年提高11分。无锡职业技术大学今年的本科专业由6个增加至12个，招生规模扩大21%，本科投档线超过江苏省特招控制线1分。芜湖职业技术大学首次面向陕西、江西、广东、湖北投放的70个本科计划，投档分普遍在当地本科线上80分左右，全部一次性录满。
2019年，国务院印发的《国家职业教育改革实施方案》提出“开展本科层次职业教育试点”。在本科层次的教育体系中，分设出普通教育与职业教育两种不同的教育类型，前者以学科研究为导向，后者则以职业技能为导向。当年，全国首批15所职业本科院校获批设立，并在随后几年快速增加。截至今年6月，全国职业本科院校已达124所，其中长三角地区职业技术大学已扩容至16所。
“起码有个本科的身份”
在填报志愿时，谢一印想选工科专业，但由于选考组合是物理、生物、地理，在普通本科的理工类专业中，可选的余地不多。
多数普通本科相关专业要求“物化绑定”，而职业本科普遍采用更宽的口径。无锡职业技术大学招生就业处处长房磊分析今年报考热度时就提到这个因素：专业目录不把物理和化学捆在一起，对那些选了物理却没选化学的考生来说，可选的余地更大。
记者问谢一印，“职业本科”四个字里，是“职业”对他更重要，还是“本科”更重要。他想了想，认为“都挺重要的”，本科学历“肯定要”，但专业技能和动手能力也不可或缺。这一想法在报考学生中颇有代表性。
金华职业技术大学学前教育专业2024级的虞婧雯，拿到了该校升格职业本科院校后的第一封录取通知书。她是从中职、高职一路考上来的，中考之后就选定了专业。她的报考理由是：“当年觉得学前教育好就业，但如今缺口在缩小，很多幼儿园已经不招专科生了，专科生都得升本。”
电子信息工程技术专业2024级的夏海涛高考考了542分，他把省内几所同类学校的相关专业看了个遍，最终选了金华职业技术大学，在他看来这是“捡了一个宝”，“起码有个本科的身份，这个还是很重要的”。
动物医学专业2024级的张珂萱，一心奔着这个专业填报，但高考分数刚好与浙江省内另一所农林类本科线擦身而过。填志愿前，一家人专门去查了职业本科是怎么回事，得出的结论是它和普通本科“最多是培养方式上有所差别，但学位证书是一样的”。
这些学生各有各的想法，但落点却多有相似之处。他们想读一个自己有兴趣的专业，想学习相关的技能，但也不愿轻易放弃本科学历。过去，对于分数相对有限的学生来说，两者往往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但职业本科的出现，正好给了这批学生一个兼顾学历与技能的平衡点。
不过，这种微妙的平衡也有松动的迹象。例如，在一所长三角职业本科院校今年的投档表上，自动化、物联网等热门工科专业的投档分普遍走高，有些传统强势的专科专业，分数甚至超过本校新设的本科专业。毕竟，相比还没有一届毕业生的新设本科专业，王牌专科经多年办学攒下的经验，口碑已多有验证。
实训课很多
7月初，谢一印所在的班级接到一个任务，参与奇瑞汽车一款车型的生态改造项目，做简易车载星空顶。从电路焊接到现场安装等环节，学生全程参与。其中，谢一印主要参与软件编写的部分，设备先在学校调试好，再带到企业安装。
第一次进厂，心里没底，“一开始知识掌握不是太全，有点不敢。”带队的万鸾飞也记得，“学生到厂里现场调试，一开始很紧张，去了以后完全就发懵，觉得和实验室里感觉不一样。”好在，有学长学姐带着，老师又在旁边点出问题、指明思路，谢一印等人很快就放开手脚，前后差不多两个星期，星空顶就装上了车。用他的话说：“真切感受到把东西做出来的成就感。”
万鸾飞对学生们的表现赞许有加。她告诉记者，这样的上手速度，放在过去并不常见。记者和她交流时，正值大学生电子设计竞赛安徽赛区比赛期间。她给记者举例子，比赛组队方式为3人一组，以项目制的形式完成。“我们有7组全部是大一的学生，他们的专业基础和储备都不错。如果按照我们之前的规划，不到三年级可能都做不了这样的项目。”万鸾飞说。
为什么能这么快上手？动手多是这批学生最直接的感受。比如，谢一印提到，电路课一周有两次到实训室上课，老师花十几分钟教操作和布置任务，剩下的时间都交给学生去实训实操。高中三年，他的物理课只需要看视频和课本，但在这里，物理老师经常带他们进实验室，动手参与具体的项目。
在金华，张珂萱超过一半的课程都是实操，上课地点包括实验室、兽医院等。刚入学三个月，她跟着老师去做检疫，第一次给一头牛采尾静脉血。那头牛看着挺凶，她握着针的手一直在发抖。同一时期，夏海涛第一次动手焊接，“高中学过一点，以为自己都懂，但到了上手才知道，完全是两码事。”
课程多、要求高，学生也有抱怨。有学生向记者吐槽，一天的课从上午8点一直排到下午5点，晚上还有专业技能训练。也有学生觉得课程铺得太开，“门门都得学，但门门都不精”。理论上，职业本科应该兼顾理论与实践，但在现实中，如何平衡课程的广度与深度，仍有待探索。
当然，职业本科作为新生事物，很多学校都在摸着石头过河，课程安排也在不断调整和优化。谢一印说，第一年还是以公共基础课为主，关键是打基础，“真正接触到核心实操的机会相对少一点。”不过老师告诉他们，后面实训室会全面开放。他和同学还申请加入第二课堂的实验室，研究无人机和机器人，课余时间里，他还自学了三维建模和编程等技能。
入学前，谢一印刷到过不少大学生在网上抱怨课程枯燥，这让他一度有些忐忑，但一年下来，他觉得“超出预期”。
老师也得重新学
为了让更多学生感受到“超出预期”，学校正在摸索。对学校而言，“升本”打开了新的发展空间，但要完成专科到本科的转身，并不容易。
说起本科办学经验，无锡职业技术大学以前就有。2012年起，江苏开展现代职教体系贯通培养试点，包括中职与高职“3+3”、中本贯通“3+4”以及联合培养“4+0”等。在职业本科概念尚未兴起之时，“4+0”模式另辟蹊径，高职院校与本科院校合作，以本科院校的招生计划在本二批次联合招生，培养四年制本科层次人才。
彼时，无锡职业技术学院是全省两所试点院校之一，与江苏大学合作开办“4+0”联合培养。学生四年都在无锡职院上课，老师也是无锡的老师，但核心课程由江苏大学出题把关，毕业时发的也是江苏大学的毕业证和学位证。无锡职业技术大学教务处处长胡俊平提到，师资、平台和实训基地当年就按本科标准建设，升本时全部达标。去年该校首批招生的6个本科专业里，有5个正是当年的“4+0”专业。
记者追问，现在自己办本科，培养方案作了哪些修改，胡俊平当场纠正：“不是修改，是重构。”这背后的核心问题，是职业本科到底要培养什么样的人。在胡俊平看来，职业本科不是专科的延长版，也不能照搬普通本科那一套，而是从岗位需求倒推能力清单，再反过来确定培养方案。这条路没有现成答案，教材、课程、实训环节都得重新设计。
这需要一个适应过程。芜湖职业技术大学相关负责人用“阵痛期”来形容。另一个挑战是“引才天花板”，既有博士学历，又有企业一线工程经验的人本就稀缺，作为新兴的职业本科，在高层次人才引进方面存在一定竞争压力。
金华职业技术大学医学院副院长潘惠英说：“很多老师专科班也教、本科班也教，会习惯性地用专科思维去教本科。”金华职业技术大学制药工程学院副院长何海华说起，曾在教务会上要求老师“不能躺在舒适区、拿泛黄的教案和老旧PPT去教学”，转头却对记者坦言：“那段时间我也很紧张，睡觉都睡不好，生怕不能完成教学任务。”
这种转变本来就难，人工智能又是个意想不到的新变量。采访期间，几乎每个老师都会跟记者聊到人工智能。万鸾飞发现，学生跑到课堂前面去了。例如，可编程控制器最基础的流水灯实验，学生借助人工智能延伸出正反向、圆环、霓虹灯各种花样，“肯定超出了我们当天课堂教学的内容”。这对老师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原来你搞个半桶水就可以去教了，因为一堂课就教这么多；但现在上一堂课，可能要提前准备10桶水的量。”万鸾飞打了个比方。
老师们也得重新学习人工智能，并琢磨怎么把它用起来。金华职业技术大学智能制造学院副院长胡新华举了个例子：“钳工的动作是有标准的，用大模型可以训练，学生做得标不标准，系统能测出来，还能告诉他哪里不对、应该怎么改。”但他也提到，人工智能有幻觉，要小心甄别。这也是万鸾飞担心的点：“AI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有些情况可能对于学生来说他还发现不了。”而这样的判断力，却是动手和技能的前提。
摸索之中，各学校对于“要培养什么人”的答案倒是颇为接近。按照无锡职业技术大学的说法，核心是“能解决较复杂的工程问题”，芜湖职业技术大学的想法是要培养“精操作、懂工艺、会管理、善协作、能创新”的现场工程师。
所谓的“复杂问题”，落到课堂上是很具体的一个个案例。以金华职业技术大学护理学专业的静脉输液课为例，专科学留置针等单项操作；本科要面对一个“青霉素过敏性休克”的综合案例，三四人一组，从评估到抢救，生命体征监测、吸氧，到心肺复苏，需要一口气全部完成。
出口在哪里？
职业本科的探索道路上，最早一批毕业生曾遇到一些难题。
有毕业生反映，一些企业的人力资源人员看到校名里有“职业”两个字，会默认是专科生；有的地方公务员招录专业目录按普通本科的学科体系编制，职业本科的专业名称对不上，需要另作说明。北京师范大学教授赵志群在调研时了解到，部分对口招聘的企业在用人上仍倾向专科生——制造企业要的是能在一线直接创造价值的人，不少企业位于乡镇，本科毕业生去了也待不住。
有专家将这种处境称为“内热外冷”。职业本科在业内很热，但要企业为它单开一条招聘通道，眼下还有难度。这背后也有现实原因。据教育部统计，2025年全国职业本科毕业生8.68万人，同期普通本科毕业生523万人、高职专科毕业生573万人。学生规模还没到能撬动招聘制度的临界点，要让用人单位为此专门调整招聘制度和岗位序列，恐怕还需要一段时日。
好在，有些通道正在被打通。例如，山东部分地区已逐步把职业本科纳入事业单位招录专业代码体系。金华职业技术大学护理专业负责人李春燕说，以前学生考专升本，省内能去的基本是杭州医学院、浙大城市学院等学校，现在专升本在本校就能完成。与之类似，无锡职业技术大学今年1800个本科计划里，500个给了专升本；芜湖职业技术大学新开5个两年制专升本专业，招收367人。
再往上升学，职业本科生可以考普通高校的专业硕士。根据职业教育法，高等职业学校教育由专科、本科及以上教育层次实施。作为全国首家公办本科层次职业教育试点学校，南京工业职业技术大学已获批“硕士学位授予立项建设单位”，有望成为首所拥有硕士学位授予权的职业本科院校。
对于“类型教育”的讨论，办学者内部有不同的看法。此前，曾有一项相关研究指出，部分职业本科在实践中，人才培养与普通本科同质化严重，“职业教育自身的特色荡然无存”。但胡俊平并不赞成将“不一样”反复挂在嘴边：“越强调标签化，可能越说明自己不行。”在他看来，应用型本科如今做的事——建产业学院、教师下企业、跟着产业调专业等——正在和职业教育越来越像。今年开始，江苏省部分本科院校在招生端标注“与某企业联合培养”。很难说，这到底是谁抢了谁的赛道。
正在读书的这批人，已经各有各的打算。谢一印计划留在芜湖从事工业机器人方向的工作，因为产业集聚、岗位多，“但如果我想做的工作有学历要求，我也可能去考研”。虞婧雯准备先就业，再考公考编。夏海涛想继续升学，目标是省内几所电子信息类高校，但也有纠结，“如果找到工作可能就直接去了”。张珂萱打算去省外深造，她分析过这个行业：动物医学人才少、有缺口，专科好就业，但本科“不上不下”。
学生的选择，与办学者最初的设想并不完全一致。潘慧英先说两者不冲突，学生想提升学历值得鼓励，但说起预期与落差，她慢了下来：“我当时写方案，一开始是想培养扎根一线、去做健康服务的，没把升学作为这批学生的出口。”记者说，这听起来有一点理想化。她没有否认，笑了笑说：“我们都有自己的选择。”
职业本科并不是万能解药。作为一个新生事物，如何办学，出路何在，仍需探索。但它确实提供了一条成长通道，至少让想学技术的人不必再为一纸学历离开这条赛道。
如何衡量职业本科的办学成效？各校也在探索更科学的评价维度。例如，芜湖职业技术大学探索建立了一套评价体系：在校期间看理论成绩、项目成果和技能证书；毕业后看就业率、起薪和高端技术岗位占比；还要对毕业生做5年的跟踪回访，观察职业晋升的速度。当被问及对这批本科生有什么期待时，胡俊平坦言“没有想好”，但实践是检验的标准：“毕业两三年以后，你去企业里看看他的发展，就能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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